各位,你们还在看我的自传吗?想不到你们还这么有耐心听老头子的话,难得,难得!
我的小孙女凌丽今天回她父母的家里去了,整个大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,真有点寂寞。我很想搬到他们家去住,或者他们搬来这里住,可我知道他们两夫妇口头虽说好,内心却不大愿意。没办法,只好由他们去吧!
我刚刚在世界全通网上看了一下,发现又冒出了几百个有关我凌峰的网站,将我的生平,经历都吹得神乎其神,好象我一生下来,就去军校训练的样子。有个网站甚至说我是历史上什么什么将军的第几代传人,看得我一直发笑,真不知是什么人杜撰出来的,想象力也够丰富的。
呃,不说这些废话,还是继续我的自传吧!
昨天说到哪儿去了?对,是我和张前到那间大学的课室捣乱的事。
我们尽情地捣乱完,下了楼,刚走几步,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叫:
“你们停住!你们在这里干什么?”
我回头,见到是一位约七八岁的小女孩,在盯着我们。
她的脸长得很象商店橱窗里的娃娃,圆圆又白嫩,但这时给我们感觉,却象一个母夜叉。
张前有点慌:“我们……我们来找厕所。”
小女孩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们,问:“哼!别装了,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。这几个月我们大学经常被人捣乱,那些事情是你们干的吧?”
张前二话不说就跑,我也只好跟着。
“别跑!”小女孩居然鼓起勇气,冲上前,趁我还没加速,拉住我的衣领。
我一挣扎,右手向她胸前一推,力气很大。她就整个往后倒去,摔在了地上,哭了起来。
我跑开了几十米外,听到她在哭,就停住脚步,跑回来问她:“你没事吧?”
她嘤嘤地哭着,手向我打来:“都是你们这些捣蛋鬼……都是你们…
…累得我们背黑锅……呜呜……”
我不动,任她打我,只会说:“对不起!对不起!”
她用力捶了我几拳,见我哼都不哼,好象打的是个木头人一样,就哭得更大声了。
我正手足无措的时候,张前一把拉住我,叫道:“凌呆子,你还不走?
等警卫来的时候,我们就都走不了啦!”
没办法,我只好扔下小女孩不管,和张前一溜烟地跑了。
…
原来他所说的“好地方”,是大学的饭厅,这里人来人往的,高个子大哥哥和大姐姐特别多,我们在当中显得很特别。
我们的衣服并不算“褴褛”,但也一眼可以看出,不是属于教师的子女所穿的那等级。因此人人都会看两眼我们,心里在奇怪我们这两个小流氓是哪里钻出来的,弄得我很尴尬。
张前可不管这么多,他大大咧咧地坐到一张桌子旁,拿起一个吃剩的饭盒就大啃。
我犹豫地问他:“张前,这好象不能吃吧?”
“管他XX的?快吃吧你!”他将一个鸡腿递给我。
我一直看着这个只剩一半的鸡腿,心里在想,奶奶说过,不要吃别人吃剩的东西,我不该吃它吧?
可鸡腿发出的香味却致命地引诱我,使我又不舍得扔掉它,于是手抓着鸡腿不动,就这样僵持着。
张前哈哈地大笑说:“凌呆子,真笨死,给他吃,都不试,迟早会,饿到死。”说完,为自己刚刚出口成章而感到扬扬得意。
“喂!”一个大姐姐走过来,将一个饭盒在我面前一放,“我没胃口,送给你吧!”
见我还在不动,她就补充道:“这饭我没碰过,要吃就快吃啦!”说完她转身就走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口中挤出这两个字,心中又想起奶奶说,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。
张前打了我一下头,说:“你好笨哇!快吃呀,反正这本来就要扔掉的。”
我当时实在想象不到,为什么这么好的食物,都要扔掉?我们家平时只能吃糙米,还是连半粒米都不能剩的。为什么这些大哥哥大姐姐们会这么浪费,饭盒里都剩这么多好东西?
在张前一再催促下,我终于吃那饭盒。那应该是我出世以来最美味的一餐了。
饭很香,肉很嫩,味道很鲜。我没有狼吞虎咽,而是慢慢地品尝,吃到一半,我就停住了。
“快点啊呆子,我们待会还要去其它地方呢!”张前已经很不耐烦。
我说:“我不吃了。”
“什么?”张前心里很奇怪。
我认真地说:“这些留给我奶奶,还有我爸爸,让他们也尝尝。”
“唉……呀……!!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,我觉得他心底里烦透了, “你这个笨得要命的傻瓜!难道我们整个下午都要带着这饭盒跑来跑去吗?还有,你那个绷着脸的老爸,如果知道这件事,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对你!真笨死了。我怎么找了你这个家伙来当朋友?”
我对他傻笑,他哭笑不得。
这时候,有一道软细的声音响起来:“就是他,那个尖尖瘦瘦的小孩。
”
张前撒腿就逃,而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他刚跑了两步,很快就被一个警卫拽住,两手被他捉得牢牢的,动都动不了。
另一个警卫则将饭桌上的我抓住,我也没有反抗。
这时,我才又见到刚才的小女孩。
她叉着腰,圆润的脸蛋特别有光:“终于给我捉住了,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?”
然后她对擒住我的警卫说:“放开他,他们不是一夥的。”
警卫松开我。张前见到这,就大声喊:“为什么只捉我,不抓他?”
小女孩微微地笑笑:“因为你坏,他不坏。”她还望了我两眼,不知怎么的,我觉得脸很热。
张前又叫道:“不对,不对,他是我的大哥,所有事情都是他叫我做的,要捉就应该捉他。”
警卫迟疑了一下,两道锐利的眼光刺到我脸上。我的个头比张前大许多,确实很象他大哥的样子。
小女孩嘻嘻地笑:“才不是呢!你最坏,不知羞,不知羞!”
张前对我喊:“凌呆子……不,不,凌大哥,快告诉他们你是和我一起的吧!”
“呃……”我犹豫了两秒钟,就说,“没错,我是和他一块来的。他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警卫笑了两声:“嘿嘿!那事情就很清楚了。”他又用力地抓住我,把我手臂扭到背后,很痛,但我没出声。
另一个警卫也道:“好了,终于捉住这两个小贼,这次有他们好受的。
”
这时,有人出声了:“哎!你们不要欺负小孩子。”
所有人都转头,看到这话是由邻桌的一位大姐姐说的。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,样子长得很漂亮,看上去会令人想起路边大型化妆品广告上的美女。
那是我第一次遇上萱姐姐。
她指着张前,对警卫说:“我可以作证,小敏说的没错,都是这小个子惹的祸。”
警卫好象遇上了史上最难判的奇案一样:“可是……可是他刚才不是已经认了吗?”
萱姐姐说:“认了又怎么样?你难道不知道他很……纯朴吗?反正我李玉萱用自己名誉担保,他是无辜的。”
我想,一定是刚才张前在饭桌前的那番话,让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。
警卫瞧瞧我,又望了望萱姐姐,终于说:“好,我信得过你。”
于是张前被骂骂咧咧地带走,留下我一个不知所措地站着。
萱姐姐把我按在椅子上,在我面前坐下,问:“小弟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凌峰。”
“住哪儿啊?”
我老老实实地回答:“XX区第三十六街五号小巷312室。”
“噢!原来是这样。”萱姐姐好象明白了什么,我感受不到她的思想,只是觉得有点怜悯的情感在内。
那叫“小敏”的女孩也好奇地凑过头来,问:“你为什么要和那家伙混在一块呢?”
我想了又想,好不容易才说:“因为他是我朋友。”
两人都摇了摇头,觉得我的答案不及格。
萱姐姐对我说:“我劝你以后少一点和他来往的好。这种人以后一定会变坏蛋的,跟着他对你只有坏处。”
我觉得有点生气,站起来就要走。
“好好好,我不再说他坏话,总该行了吧?”萱姐姐把我拉回座位上,并且改了个话题,“你刚才说要把这饭留给父亲和奶奶吃。这一点点饭怎么够?还是我买两个饭盒给你吧!”
“谢谢大姐姐!谢谢大姐姐……”我只懂连连说这句。
“不用谢这么多次。以后叫我萱姐姐,知道吗?”萱姐姐的笑容很好看,我当时就望着她,呆住了。
旁边的小敏问:“咦?为什么你不买饭盒给妈妈和爷爷吃呢?他们也 ……”
萱姐姐连忙捂住她的嘴,可我已听得很清楚了,就指着天回答她:
“妈妈和爷爷住在上面,我拿不了饭给他们。”
“上面?”小女孩好奇地抬头,不明所以。萱姐姐则将她拉走,一边去买饭盒的地方,一边和她小声地嘀咕。
回来时,她们两人的眼都红红的,小敏拿起一个饭盒给我:“我买给你的,今晚吃。”
“谢谢,谢谢!”我真不知道除了这句,还能说什么好。
然后我们在饭桌前谈了很多话,我把我家的事全告诉给她们,她们一边听一边抹眼泪。
最后,萱姐姐将装着三个饭盒的塑料袋递给我,说:“真的,我劝你少和那朋友来往,如果你闷的话,就中午的时候来这里,我可以说很多有趣的故事给你听。”
我很舍不得地和她们挥手告别,带着饭盒兴冲冲地跑回家里。
奶奶见到这些饭盒,开心得不得了,只尝了一小口,就收藏了起来。
她反复地叮嘱我,不要把这事告诉给父亲听。我很不解,但还是答应了。
晚上,父亲回家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。
一边打,他一边在骂:“你这臭小子,好学不学,偏要去捡别人的剩饭吃!我们家再穷,也不至于堕落到这种地步。你这样做,给我们丢尽了脸,你这个混帐东西!”
我眼泪在不断地流下,但没有出声,屁股上的痛火辣辣地传来,难以忍受。
父亲见我不哼声,就抄起一条木棍,要往腿上打去。
我泪流满面地望着他,他也看着我,木棍停滞在半空中,没有挥下去。
“打吧!打吧!”奶奶大声叫起来,“把我也一起打吧!”
她拿出那三个饭盒:“反正我也一样吃了剩食,我不会教孙子,要打的话,应该第一个给打!”
父亲为难地看了看奶奶,脸上表情都扭曲了。
“难得小峰峰还记得我们,把饭菜留给我们吃。你一进来就乱打,这算什么?难道你要他学会恩将仇报吗?”
“妈!你怎么可以这样说?”
“我是老了,管不了你教子,你就打吧,痛快地打吧,把他打死算了。
让别人都知道,我们家因为小峰峰孝顺,被活生生打死了。”
“妈……”父亲放下了棍子,用力跺了跺脚说:“你没听到外头怎么说,那些话真的很难听。”
“我不管!我只知道咱们的小峰峰没做错事。”奶奶把我从父亲手中抢过来,“别人喜欢怎么说,就让他说个够。”
父亲说:“我怕的不止这点。今天他能捡别人的剩饭吃,明天他就会去乞,去偷,甚至去抢。我可不能让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啊!”
奶奶对我说:“小峰峰,你要记得,以后不要理睬那姓张的小孩,他只会教坏你。”
“这……”我犹豫了,那时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倒真的不舍得这样做。
父亲终于说:“这次的事,就这样算了。但我要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,让你知道,什么是‘骨气’。”
于是当天晚上,家里只有奶奶吃了饭,我和父亲都不吃。
半夜,我肚子饿得咕咕叫,又闻到那些饭菜的诱人香味,想起来吃它,又怕给父亲知道。
同时,我听到父亲的肚子也在叫,其实他平时工作量大,比我更需要食物,都是我累了他。
就这样,我们两人捱了一夜的饿。
第二天早晨,我们发现有两只老鼠在饭盒里偷吃,父亲没有赶走它们,反而指着饭盒对我说:“你现在知道了吧?什么样的东西,才会去吃别人施舍的剩饭。”
我点头。
父亲说:“就算这饭盒给老鼠全吃光了。我们也不吃,明白吗?”
我又点头。
于是父亲就带着奶奶准备的糙米饭,上班去了。
一整天,我都直直地望着那两个饭盒,一动不动,象尊雕像。
中午,奶奶要我吃饭,我死活都不肯。担心得她直埋怨:“哎哟,都是老爸那硬脾气惹的祸,弄到小峰峰都绝食抗议了。这该怎么办好?”
饭菜的香味,引来了不少蚂蚁蟑螂,最后连隔壁的花猫也来大快朵颐,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两个饭盒,一点点地被吃掉。
晚上,我还是没有吃任何东西。急得奶奶连连向父亲说:“老爸,你也劝劝他吧!不然这样会出人命的呀!”
父亲甩下一句:“他想绝食抗议,就让他抗议个够好了。我不管!”
那天晚上,我只感觉到全身无力,眼睛昏花,身体每一寸肌肉都感到不舒服。
第二天,我还是一直看着那两个饭盒,没有吃任何东西,头晕晕地,很难受。
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,父亲也忍耐不住,问我:“你生病了吗?干嘛不吃东西?”
我缓缓地摇头,眼睛盯着那两个饭盒。
父亲说:“好了,好了,算我错了,我不该打你。满意了吧?”
我还是摇了摇头。
父亲有点生气,说:“你还想怎么样?”
我吃力地说:“那两个饭盒……还没空……我不能吃饭……”
父亲惊愕了。他没想到我竟会对他的话这么当真。于是他拿起那沾满蚂蚁蟑螂和各种爬虫的饭盒,扔到垃圾桶去,说:“现在饭盒是空的了。”
我马上爬起来,吃了三大碗糙米饭加腌肉和白菜。一边吃,我一边说:
“爸爸说的没错,还是我们家的饭菜好吃。”
父亲突然放下碗,抱着我嗡嗡地闷哭,肩膀一抽一抽地。
我第一次见到父亲也会哭,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,慌张地左看右看。
父亲哽咽着说:“都是我不好……害了你妈妈……又没有给你好吃的 ……爸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我叫:“爸爸不要哭!我以后再也不去拿别人剩下的饭菜了。我保证,我发誓!”
奶奶用衣袖擦了擦眼睛,拿了一条手绢给父亲,说道:“儿啊,这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事呢?咱们受上天保佑,三代同堂,一家和睦,我就不觉得这个家比别人的差了哪儿去。”
过了许久,父亲才停住哭泣,转而询问奶奶教我识字的进度如何。
奶奶说:“小峰峰他很努力呢!现在已经记住了好几百个字,和一般的小孩子没有什么分别。”
父亲欣慰地点头:“那很好,我前段时间还不知该送他到哪间学校呢!
现在我决定送他去XX大学附小。”
“什么?!”奶奶难以置信,“我们怎么给得起那学费?”
父亲答:“自从债主走了后,这几年来我都在积钱,够他上三四个学期的,以后我们只要勒紧一下裤带,应该没问题的…”
当晚,他们还讨论了很多东西,直到深夜。而我一早就睡了。
…
之后的一个月,我都没有见到张前,不知道他上哪里了。
而我则天天在中午前,利用张前告诉我的几个“秘密通道”,爬进大学,去那饭厅和萱姐姐见面。
她常想塞给我一些糖果,但见我每次都坚决地说不要,后来也没有再尝试了。
我很喜欢和她一起说话。她告诉了我不少有趣的童话,好象“卖火柴的小女孩”啦,“三只小猪和大灰狼”啦,“白雪公主”啦。每次都听得我眼睛睁得大大的。她则轻轻地摸着我乱糟糟的头,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。
那时我常常想,如果她是我妈妈,那该多好!不过这只是心里想想而已,并不敢说出口。
有时候小敏也会来,她喜欢和我玩捉迷藏,而且老是要我去找她。我常常找遍了整个饭厅,都看不到她的踪影,最后她反而会在背后轻轻地捅我一下,把我吓一大跳。
那段日子,我过得非常开心,原本晦暗的童年,因为有她们在,也显得有不少阳光在里面了。
好了,今天就到此为止吧!老头子说太多话,口都干了。
昨天那记者马天行又来这里,问我自传写得怎么样,要不要他帮忙修饰一下文笔。我当然微笑拒绝了他,反正五十年后,他就会知道的,又何必那么急?
我该歇一歇了。对,按这个钮关掉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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